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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余烬·焚笔之念(第3页)

穿过几条被垃圾和污雪覆盖的陋巷,空气里的味道愈发浑浊不堪。腐烂菜叶的酸馊、污水沟的腥臭、还有冬日里冻僵的粪便气息,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。杜甫的脚步在一处堆满残破瓦砾、污水横流的拐角停了下来。

这里像是被长安城彻底遗忘的角落,连风似乎都更冷,更割人。

他停住,佝偻的背影对着我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
然后,他猛地向前扑倒,整个人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朽木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地摔进了那片冰冷的泥污和垃圾里!他再也支撑不住,双手死死抠住地面肮脏的冻土,指甲瞬间翻裂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
“呃…呕——哇——!”

撕心裂肺的干呕声骤然爆发,像受伤濒死的野兽在喉咙深处挤压出的最后哀鸣,在狭窄、肮脏、死寂的陋巷深处猛烈地回荡!声音尖锐、破碎,带着一种要将五脏六腑都硬生生从喉咙里掏出来的狂暴力量!

他剧烈地痉挛着,身体蜷缩成一团,背部绷紧的线条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。胃袋在腹腔里疯狂地抽搐、翻腾,试图将里面那点可怜的东西全都挤压出来。

“呕——呕呃——!”

可吐出来的,只有大股大股黄绿色的酸水,带着胃液的灼烧气息,溅落在冰冷的泥地上,瞬间在污雪中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。酸水里混杂着一些未消化的、颜色暗淡的野菜渣滓和可疑的、也许是树根或者草茎的纤维碎片。没有粮食,只有这些维持最低生存所需的、最卑微的东西。

这极致的生理反应,是精神崩溃后最后的堤防溃决。尊严被碾碎成尘,身体的本能在用最原始、最暴烈的方式,驱逐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和绝望。每一次痉挛性的干呕,都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,仿佛要将这副承载了太多忧患和痛苦的躯壳彻底震散。

声音渐渐嘶哑,变成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。不再是纯粹的呕吐声,而是痛苦、绝望、自我厌弃的混合物,如同濒死的困兽在喉咙里滚动的、破碎的悲鸣。
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呜……”

他蜷缩在那里,脸埋在冰冷的泥污里,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着,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彻底凋零的枯叶。呜咽声断断续续,时高时低,充满了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感和彻底被世界抛弃的悲怆。那声音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那是一个人的灵魂,在无声地、彻底地崩塌。

我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。巷口吹来的寒风,带着污水的腥臭和垃圾的腐败气息,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枯叶,扑打在我的脸上、身上。可我似乎感觉不到那冷,也闻不到那臭。

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、冰冷的铁手攥住,攥得死紧。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艰难,带来胸腔深处窒息的闷痛。喉咙口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又干又烫,灼烧着声带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下颌骨咬合肌的僵硬和酸痛,牙齿在口腔深处死死地抵在一起,几乎要碎裂。

我只能看着。

看着那个写出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的诗圣,像一滩烂泥般匍匐在这长安城最肮脏的角落,用最卑微、最痛苦的方式,消化着这世道强加给他的、足以摧毁任何心智的极致羞辱。

守护?我守护了什么?

我的身体没有被钉住,可我的脚,我的声音,我的一切行动力,都仿佛被刚才那场系统禁锢的后遗症死死拖拽着,沉重得无法动弹。更深处,是那溺水般的、冰冷的无力感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,比左臂琉璃化传来的阵阵麻木刺痛,更要命千百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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