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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馆阁观画
乙亥岁秋,秘书监丞黄忄全汝济,以蓬省旬点,邀余偕行,于是具衣冠望拜右文殿,然后游道山堂。堂故米老书扁,后以理宗御书易之。著作之庭,胡邦衡所书,曰蓬峦,曰群玉堂。堂屏,有坡翁所作竹石,相传淳熙间,南安守某人,乃取之长乐僧寺壁间,去其故土,而背施髹漆,匣以持献曾海野,曾殂后,复献韩相平原,韩诛,簿录送官。左为汗青轩,轩后多古桂,两旁环石柱二。小亭曰蓬莱,曰濯缨,曰方壶,曰含章,曰茹芝,曰芸香。射亭曰绎志,曰采良门。“采良”二字,莫知所出。
登浑仪台,观铜浑仪。绍兴间内侍邵谔所为,精致特甚,色泽如银如玉。此器凡二,一留司天台,一留此以备测验。
最后步石渠,登秘阁,两旁皆列龛藏先朝会要及御书画,别有朱漆巨匣五十余,皆古今法书名画也。是日仅阅秋、收、冬、余四匣。画皆以鸾鹊绫、象轴为饰,有御题者,则加以金花绫。每卷表里,皆有<a href=/shishu/431>尚书</a>省印,防闲虽甚严,而往往以伪易真,殊不可晓。其佳者有董源画《孔子哭鱼邱子图》,唐模顾恺之《洗经图》,此二图绝高古。李成《重峦寒溜》,孙大古《志公》,展子虔作《伏生》,无名人《三天女》,亦古妙。燕文贵纸画山水小卷极精。土雷小景,符道隐山水,关仝山水,胡环马,陈晦柏,文与可古木便面,亦奇,余悉常品,亦有甚谬者。通阅一百六十余卷,绝品不满十焉。暇日想像书之,以为平生清赏之冠也。
○针砭
古者针砭之妙,真有起死之功。盖脉络之会,汤液所不及者,中其俞穴,其效如神,方书传记,所载不一。若唐长孙后怀高宗,将产,数日不能分娩。诏医博士李洞玄候脉,奏云:“缘子以手执母心,所以不产。”太宗问:“当何如?”洞玄曰:“留子母不全,母全子必死。”后曰:“留子,帝业永昌。”遂隔腹针之,透心至手,后崩,太子即诞。后至天阴,手中有瘢。庞安常视孕妇难产者,亦曰:“儿虽已出胞,而手执母肠胃,不复脱衣。”即扪儿手所在,针其虎口,儿既痛,即缩手而生,及观儿虎口,果有针痕。近世屠光远亦以此法治番阳酒官之妻。三人如出一律,其妙如此。盖医者,意也,一时从权,有出于六百四十九穴之外者。
《脞说》载李行简外甥女,适葛氏而寡,次嫁朱训,忽得疾如中风状。山人曹居白视之,曰:“此邪疾也。”乃出针刺其足外踝上二寸许,至一茶久,妇人醒,曰:“疾平矣。”始言每疾作时,梦故夫引行山林中。今早梦如前,而故夫为棘刺刺足胫间不可脱,惶惧宛转,乘间乃得归。曹笑曰:“适所刺者,八邪穴也。”此事尤涉神怪。余按《千金翼》有刺百邪所病十三穴,一曰鬼宫,二日鬼信,三曰鬼垒,四日鬼心,五曰鬼路,六日鬼枕,七日鬼床,八日鬼市,九日鬼病,十曰鬼堂,十一日鬼藏,十二曰鬼臣,十三曰鬼封,然则居白所施正此耳。
今世针法不传,庸医野老,道听涂说,勇于尝试,非惟无益也。比闻赵信公在维扬制阃日,有老张总管者,北人也,精于用针,其徒某得其粗焉。一日,信公侍姬苦脾血疾垂殆,时张老留旁郡,亟呼其徒治之,某曰:“此疾已殆,仅有一穴或可疗。”于是刺足外踝二寸余,而针为血气所吸留,竟不可出。某仓惶请罪曰:“穴虽中,而针不出,此非吾师不可,请急召之。”于是命流星马宵征,凡一昼夜而老张至。笑曰:“穴良是,但末得吾出针法耳。”遂别于手腕之交刺之,针甫入,而外踝之针跃而出焉,即日疾愈,亦可谓奇矣。
然古者,针以石为之。昔金元起欲注《素问》,访王孺以砭石,答曰:“古人以石为针,必不用铁。”《说文》有此砭字,许慎云:“以石刺病也。”《东山经》云:“高氏之山多针石。”郭璞云:“可以为砭针。”《春秋》:“美不如恶石。”服子慎注云:“石,砭石也。”季世无复佳石,故以针代之耳。
又尝闻舅氏章叔恭云:昔ヘ襄州日,尝获试针铜人,全像以精铜为之,腑脏无一不具。其外俞穴,则错金书穴名于旁,凡背面二器相合,则浑然全身,盖旧都用此以试医者。其法外涂黄蜡,中实以汞,俾医工以分折寸,按穴试针,中穴,则针入而汞出,稍差,则针不可入矣,亦奇巧之器也。后赵南仲归之内府,叔恭尝写二图,刻梓以传焉,因并附见于此焉。
○巴陵本末
穆陵既正九五之位,皇兄济王出封宛陵,辞不就。史丞相同叔以其有逼近之嫌,遂徙寓于城之西。宝庆元年乙酉正月八日,含山狂士潘甫与弟壬、丙率太湖亡命数十人,各以红半袖为号,乘夜逾城而入,至邸索王,声言义举推戴。王闻变,易敝衣,匿水窦中,久而得之。拥至州治,旋往东岳行祠,取龙椅置设厅,以黄袍加之。王号泣不从,胁之以兵,不获已,与之约曰:“汝能勿伤太后、官家否?”众许诺,遂发军资库出金帛楮券犒军。命守臣谢周卿率见任及寄居官立班,且揭李全榜于州门,声言史丞相私意援立等罪。且称见率精兵二十万,水陆并进。时皆耸动,以为山东狡谋。比晓,则执兵者大半皆太湖渔人,巡尉司蛮卒辈多识之,始疑其伪。王乃与郡将谋,帅州兵剿之,其数元不满百也,潘壬竟逸去(后明亮获之楚州河岸)。寓公王元春遂以轻舟告变于朝,急调殿司将彭忄屯赴之,兵至,贼已就诛矣。主兵官苟统领者,坚欲入城,意在乘时劫掠。舟抵南关张王祠下,忽若有方巾著白袍人挤之入水,于是亟闻之,朝廷亦以事平,俾班师焉。使非有此,一城必大扰矣。越一日,史相遣其客余天锡来,且颁宣医视疾之旨。时王本无疾,实使之自为之计,遂缢于州治之便室,舁归故第治丧(本州有老徐驻泊云:尝往视疾,至则已死矣。见其已用锦被覆于地,口鼻皆流血,沾渍衣裳,审尔,则非缢死矣)。始欲治葬于西山寺,其后遂藁葬西溪焉。初,朝廷得报,谓出山东谋,史揆惧甚,既而事败,李全亦自通于朝,以为初不与闻,疑虑始释。遂下诏贬王为巴陵县公,夫人吴氏赐度牒为女冠,移居绍兴,改湖州为吉安州。王元春以告变功,遂知乡郡。时秀王第十三子师弥,逃难菁山园庙,亦奖其能守园陵,躐等升嗣袭。甚者以潘阆尝从秦王为记室,有同谋之嫌,亦黜其先贤之祀焉。先是,天台宋济中楫为守日,更立诸坊扁,其左题曰,守臣宋济立。未几变作,或以为先谶云。
其后,魏了翁华父、真德秀希元、洪咨夔舜俞、潘枋庭坚,皆相继疏其冤。大理评事庐陵胡梦昱季晦,应诏上书,引晋申生为厉,汉戾太子,及秦王廷美之事,凡万余言,讦直无忌,遂窜象州,翁定、杜丰、胡炎,皆有诗送之。翁云:“应诏书闻便远行,庐陵不独说邦衡。寸心只恐孤天地,百口何期累弟兄。世态浮云多变换,公朝初日合清明。危言在国为元气,君子从来岂愿名。”杜云:“庐陵一小郡,百岁两胡公。论事虽小异,处心应略同。有书莫焚稿,无恨岂伤弓。病愧不远别,写诗霜月中。”胡云:“一封朝奏大明宫,吹起庐陵古直风。言路从来天样阔,蛮烟谁使径旁通。朝中竞送长沙傅,岭表争迎小澹翁。学馆诸生空饱饭,临分忧国意何穷?”竟殁于贬所。
端平更化,诏许归葬,官其一子。洪舜俞当制云:“朕访落伊始,首下诏求谠言,盖与谏鼓、谤木同意。以直言求人,而以直言罪之,岂朕心哉?尔风裁峻洁,志概激壮,徭廷尉平上书公车,言人之所难言。方嘉贯日之忠,已堕偃月之计。问涂胥口,访事泷头,曾无几微见于面,何气节之烈也。仁祖能起介于远谪之余,孝祖能拔铨于投荒之后。抚今怀远,魂不可招;潦雾堕鸢,追悔何及。仍官厥子,以旌折槛之直,且识投杼之过,尔虽死不朽矣。”以周成子与谋,鞫之棘寺,不服,大理卿徐力辨其非,皆坐贬死。台谏李知孝莫泽,奉承风旨,凡平日睚眦之怒,悉指以从伪,弹劾无虚日,朝野为之侧足。越再岁,忽颁宽恩,或谓史揆尝有所睹而然。
辛卯郁攸之变,太室省部悉为煨烬,下诏求言。籍田令徐清叟应诏疏略云:“人伦睦则天道顺,一或悖其常,则天应之以祸也。巴陵有过,罔克继绍,大臣协定大计,挈神器归之陛下。不幸狂寇猝发,陷巴陵于不道,衣服僭拟,死有余罪。然在彼纵非,而在我者不可不厚。夺爵废祀,暂焉犹可,久而不赦,厥罚甚焉。况曩因巴陵诖误,名在丹书者,比以庆赉,生者叙复,死者归葬。然恩及疏逖,而亲者反薄,臣恐宁宗在天之灵,或谓不然也。盖陛下之与巴陵,俱宁宗皇帝之子,陛下富贵如此,而巴陵﹃辱如彼,讵合人父均爱其子之意!近者,京城之火,上延太室,往往缘此。盖以陛下一念之愠,忍加同气,累载积年,犹未消释,有以伤和而召异也。”云云。
癸巳六月;御笔命有司改葬,追复王爵,所有命继之事,则事关家国,非朕敢私。
丙申岁,正言方大琮奏疏亦云:“古今有不可亡之理,理者何?纲常是也。陛下隐之于心,其有不安者乎?臣在田野间,侧闻宁宗皇帝嘉定选择之时,追记先朝,眷念魏邸,故陛下之立,必自魏来。彼故王退守藩服,变出仓卒,川之事,深可痛矣。臣尝记真德秀之疏曰:‘前有避匿之迹,后有讨捕之谋。’又记洪咨夔之疏曰:‘川之变,非济邸之本心,济邸之殁,非陛下之本心。’魏了翁直前之疏,徐清叟火灾之疏,皆可谓得其情矣。胡梦昱一疏,尤为恻怛;贯穿百代之兴亡,指陈天人之感应,读之使人流涕。当是时也,天地祖宗犹有以察陛下之有所制;黄壤沉魄,犹有以亮陛下之不得已。今将十载,天毙老妖,端平改弦,威福自出,此非昭冤雪枉之时乎?臣恭睹六年六月御笔有曰‘胁狂陷逆’,又曰‘复爵茔坟’,而立后一事,则以事系家国,难以轻议。又恭睹二年七月御笔,有曰‘卫王功茂,深欲保全其家’,又曰‘札付宅之兄弟,自今臣僚,无复捃摭’。一则牢关固拒,如待深仇,何其重于继同气之后;一则丁宁覆护,如抚爱子,何其厚于保奸孽之家。合二笔而观,有人心者,以为何如哉!故王之迹,非若秦邸,而秦邸子孙,至今繁盛。今也,西溪荒阡,麦饭无主,霜嫠孤寄,抑堕缁流。”云云。“臣剽闻故王尝从陛下会朝侍班,同榻共食,情爱备至。使无弥远先入之言,宁不怆念畴昔之故。若故王者,生蒙友爱之义,死乃不蒙继绝之恩乎?臣闻真德秀垂殁,语其家以不能申前言为大恨。又见洪咨夔尝对臣言曰:‘上意未回,则天意亦未易回。’今二臣亡矣!独梦昱所谓冤不散则祸不消,今虽官其一子,未足偿其一门之痛,是不惟故王之冤未散,而梦昱之论亦未明也。群臣泛议,一语及此,摇手吐舌,指为深讳。陛下豁然开悟,特下明诏,正权臣之罪,洗故王之冤,则端平德刑之大者明矣。是必改莹?高燥,亟谋绍承,幸伉俪之犹存,庶精爽之有托。若敖之鬼不馁,新城之巫永消,则天心之悔祸有期,人心之厌乱有日,特在陛下一念间耳。宋文帝何如主,犹能还二王之家,正徐傅之戮,而况九京之下,所望于英明之主哉。”云云。
丙申明,大雷电雨雹,诏求直言。架阁韩祥疏曰:“四海之大,谁无兄弟,尊为元首,宁忍忘情,宿草荒阡,彼独何辜?二三臣子劝陛下绍巴陵之后则弗顾,请陛下行徐傅之诛则弗忍,焉知新城冤魄不日夜侧怆,请命上帝乎?”司农丞郑逢辰封章略曰:“妖由人兴,变不虚发。推原其故,陛下掇天怒者,其失有四:一曰天伦未笃,二日朝纲未振,三日近习之势浸张,四日后宫之宠浸盛。何谓天伦未笃?兄弟,人之大伦也。巴陵之死,幽魂藁葬,败冢荒邱,天阴鬼哭,夜雨血腥,行道之人,见者陨涕。太子申生之死,犹能请命于帝,巴陵亦先帝之子,陛下之兄也。川之变,窜身水窦,襟裾沾濡,凶徒迫胁,情实可怜。今乃燕尝乏祀,嫠妇无归,岂不掇天怒邪?”云石。
丁酉火灾,三学生员上书,谓火起新房廊,乃故王旧邸之所,火至仟林寺而止,乃故王旧宅之林,皆指为伯有为厉之验。太常丞赵琳疏,亦以《春秋》郑伯有良霄为厉之验。一时朝绅韦布,咸谓故王之冤不伸,致干和气。独府学生李道子立异一书,援唐立武后事,谓此陛下家事,勿恤人言。又有广南额外摄官事邹云一书,尤为可骇。大略谓:“济邸不能一死,受程军、陈登之徒,班廷拜舞于仓猝之际,天日开明,着身无地,夫复何言。今天下之士,反起兴怜,陛下又从而加惠之,复其爵位,给其帑藏,可谓曲尽其恩。今天下之士,不知大义所在,复以立嗣为言,簧鼓天下之听。且济邸虽未得罪于天下,而实得罪于《春秋》,济王不道,法所当除。陛下尚轸在原,犹存爵位,借使勉从群议,俾延于世,不可也。矧当世情多阻之时,人心趋乱者众,万一贪夫不靖之徒,有以立楚怀王孙而激乱者,是时置国家于何地,其亦不思之甚矣。以真德秀之贤,犹且昧此,况他人乎?”二人并特旨补将仕郎,权夕郎丁伯桂驳之,乃止。殿院蒋岘伯见,谓:“火灾止是失备,更无余说。”且云:“济邸之于陛下,本非同气之亲,非兄弟而强为兄弟。”又云:“《<a href=/zzbj/309>中庸</a>》达道,始于君臣而决于父子,《大易》二篇,基于父子而成于君臣,而况下于父子者乎?此见君臣之道,独立于天地之间。”又云:“君臣既定,父子不必言,兄弟不当问。”又云:“天不能命,神不能语,巫而诬焉。”于是太武学生刘实甫等二百余人,相率上书力攻之,岘遂罢言职。
至景定甲子岁,度宗践祚之初,监察御史常懋长孺奏:“巴陵之事,岂其本心?真宗能还秦邸之后,以成太宗之心,陛下岂不能为故王续一线之脉哉!”既而御笔云:“济王生前之官,先帝已与追复,尚有未复所赠官,尝曰留以遗后人,即仁皇践祚,赠秦王太师、尚书令之典也。所宜继志,以慰泉壤,可追复太师、保静镇潼军节度使,仍令所属讨论坟茔之制,日下增修,余照先帝端平元年六月十二日指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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